“崇明一期”:中国足球未来希望的样本

“如果武磊不走,我们应该可以连续拿到联赛冠军。”在夺得2018年度中超联赛冠军以后,连续几年,从“上港”到“海港”,这支球队总有球员和管理层提及武磊的留洋让球队可能少拿了几个冠军。

从上海到西班牙人,武磊留洋,曾成为中国球迷“全村的希望”。回头看,这希望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反正国足没能冲入卡塔尔世界杯正赛。但对于海港来说,何日冠再来呢?

答案终于揭晓。从西班牙人回上海后的第一个完整赛季,海港和武磊都得偿所愿。2023年10月29日,海港队主场1-1战平山东泰山,总算敲定2023年中超冠军归属,也终于重圆这样一个夜晚——有武磊,也有中超冠军——“根宝的孩子们”“崇明一期”再取火神杯。

然而,在更衣室用瓶装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狂欢之后,“崇明一期”难免“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明年海港的亚冠之旅该怎样走?更重要的是,国足正准备冲击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正赛。“闻鼙鼓而思良将”——不知不觉,“崇明一期”也已到了最后一次集体冲击世界杯之际。俨然已是诸位老将的他们,能有所突破吗?

归来仍是少年——10月30日一大早,武磊、颜骏凌、张琳芃、王燊超、吕文君、蔡慧康、李圣龙、杨世元和于海等9名海港队员,专程来到崇明岛根宝基地,看望恩师徐根宝并感谢基地培养。徐根宝对着九弟子说:“海港夺冠的快乐,到今天结束,真正的快乐应该是代表国足冲出亚洲,希望你们和武磊等继续努力,为国争光。”

为国争光,是从年维泗,到徐根宝,直至如今武磊,一代代中国足球人的梦想。然而,中国男足为国争光的机会过去委实不多。那么,未来呢?

如今点数再夺中超冠军的海港队中“崇明一期”,看看年近八旬的根宝,究竟成功在何方?以及他留给目前仍在一线打拼的中国足球人什么样的“财富”。或许,能为未来找到一些方向……

上图:2023夺冠之战中,吕文君打入关键进球,他与身边一同庆祝的王燊超、武磊等都是“崇明六虎”成员。

“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我喜欢挑战。我认准了就不放弃。我不给自己留后路。我要塑造一个中国的曼联。我一定会成功。” 2000年,徐根宝应邀为某啤酒品牌拍摄广告,这几句“沪普”掷地有声,虽然时光过去了整整23年,但这些话仍然不时在一些场合、一些人的耳畔回响。

如果没有“崇明一期”的武磊、颜骏凌、王燊超、吕文君、蔡慧康、张琳芃等等球员形成合力,很难想象海港可以在2023年金秋有如此收获。10月29日堪称“惨烈”的“登泰山”之战,进球者正是吕文君。

他们中除了张琳芃以外,大多又是2018年当时的上港队首夺中超冠军的主力,而张琳芃在广州期间足足拿了八个中超冠军、两捧亚冠。10月29日夜,这是张琳芃代表海港队首夺中超冠军。赛后在“白玉碗”当场接受采访时,张琳芃说:“和儿时一起训练的兄弟们一起夺冠,圆了小时候的梦想,我要把冠军奖牌挂在徐根宝指导的脖子上。”

根宝“崇明一期”这批球员赢得了相当多的俱乐部荣誉。但对比当年根宝“塑造中国的曼联”之语,如今的“崇明一期”也好,海港队也罢,与当年的曼联是有不小的区别的。

且看曼彻斯特联队,成立于1878年1月1日,早已是一支百年球会。当地时间10月21日,英超曼联俱乐部发布讣告,英国足球名宿、曼联传奇球星博比·查尔顿爵士去世,享年86岁。出生于1937年的博比·查尔顿见证了战后曼联队的兴衰。他是1958年曼联队“慕尼黑空难”主力球员几乎全军覆没后,得以重新崛起的中坚;他也是1966年英格兰队夺取世界杯的主力;他有着那个时代罕有的相当长的运动寿命,直到1979年42岁方才退役。

但根宝所说,要打造中国的曼联,并非指查尔顿为球员时期的曼联。在查尔顿退役后,曼联经历过一段低潮,及至1986年时年45岁的苏格兰人亚历克斯·弗格森接掌球队。这位执教苏格兰队在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折戟沉沙的外乡人,在曼联的第一场球仍然是输,整个赛季也没打出什么名堂。但出人意料的是——俱乐部决策层仍给予弗格森以机会。1987—1988赛季作为当时英格兰顶级联赛的英甲之亚军、1989—1990赛季决赛两战终克水晶宫夺得足总杯,成为弗格森打造曼联王朝的序曲。在这一时期直到1992年英超联赛应运而生,弗格森都在为曼联积蓄力量——其中就有1988年签下时年17岁的李·夏普、1990年11月从青训营提拔时年17岁的威尔士小将吉格斯。1992-1993赛季,弗格森在赛季初从利兹联队引入法国球星坎多纳以后,曼联一路高歌赢得首届英超冠军。此后,保罗·斯科尔斯、大卫·贝克汉姆、加里·内维尔等一众曼联青训小将脱颖而出。在“92黄金一代”的支撑下,弗格森率领的曼联拿下了双冠王、三冠王,成为20世纪90年代欧洲职业足球的传奇。

曼联成就传奇的同时,在亚欧大陆的另一端,中国足球改革也启动了。徐根宝是第一批弄潮儿中的成功者。此前,他曾以少帅之姿,率领国奥队冲击1992年巴塞罗纳奥运会。那时候,他还通过竞选赢得了男足国家队帅位。但因为国奥队折戟吉隆坡,使得他连带着丢了国家队主教练职位——彼时,他甚至还没有带国足打过一场比赛。在辅佐洋帅施拉普纳带领国足冲击美国世界杯、兵败伊尔比德之后,徐根宝从北京回到故乡上海。当时的他希望搞一支职业俱乐部。连俱乐部名字都想好了。他甚至还到俄罗斯去选外援。趁着足球改革的东风,当时的上海足球队改制成立申花足球俱乐部。徐根宝被选聘为主教练。由此,他也就没有另起炉灶打造新俱乐部。在申花,他带着国奥时期的爱将范志毅,以及一帮小将,以“抢逼围”之态,打出了一股清新之风,也帮助申花赢得了1995年甲A联赛的冠军。

之后的根宝作为职业教练又执教了广州松日队、大连万达队。尽管此后又回到上海担任职业队教练,但在世纪之交的那个啤酒广告里的那段话,似乎更能体现根宝内心的志向。徐根宝比弗格森小三岁。可对于在中国联赛取得过成功的根宝来说,所谓“打造中国的曼联”,无非通过系统的青训体系,出一帮球员,在联赛中连续取得好成绩。而这批队员又能够有助于国家队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回看中国足球的历史,诸如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全国范围挑选苗子组建健力宝队,整队留学的模式搞青训,主教练是另一位上海人朱广沪。健力宝模式有成功之点,更有遗憾之处。其中,因为球员来源、归属问题,而没能长期组队打联赛,成为一些人感觉可惜之处。此后,深圳健力宝队聘请朱广沪为主教练,通过转会方式收购了几位前健力宝青年队巴西留学归来球员,比如李玮峰,而赢得首届中超联赛冠军。这不禁令人思考——如果巴西留学归来的那帮球员中的主力球员能够长期在一个俱乐部踢球,这支球队在联赛中会有怎样的表现?

中国足球领域,还是有潜心实践者的。徐根宝就是其中之一!为了梦想中未来的“红魔”,根宝陆陆续续掏出自己800多万元的家底,在崇明岛打造基地。“我当时提出‘十年磨一剑’,磨完就走了,想着干完十年我也将近70岁了,就把基地这块地还给县政府。但是,随着投入的钱越来越多,需要贷款,当时的领导建议我把这块地买下来,用做银行贷款的抵押,我才把这块地买下来。”为了实现理想,根宝扎根崇明岛。直到崇明县成了崇明区,根宝还是在这里。到本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开始的时候,有媒体报道称,根宝在崇明岛搞足球,累计已经投入了3300万元。如今,年近80岁的徐根宝还在亲自带领新一届上海全运队打比赛。

如果从全运会的角度去衡量根宝青训对上海的贡献,则早在2009年,徐根宝就带领1989年龄段的上海U20男足在第十一届全运会的决赛中3-0战胜广东队,时隔26年后,帮助上海队再次夺取全运会冠军。此后,他又在2013年辽宁全运会期间,以上海男足全运队总教练身份,力助时任主帅的成耀东,带领1993年龄段上海队获得当届U20组别冠军。2017年,1999年龄段上海队勇夺天津全运会U18组桂冠的主力成员,大多也系崇明根宝基地出品。

回看“崇明一期”之小虎出岛,并非始于2009年全运会。2005年12月25日,上海根宝足球基地有限公司与上海东亚(集团)有限公司共同出资组建东亚足球俱乐部。次年,大多还是十六七岁的“崇明一期”开始代表东亚队打中乙。一脸稚嫩,看着像是个孩子、实际就是个孩子的武磊正在这支东亚队之列——他是“崇明一期”中年龄较小者。2006年9月2日,在中乙联赛第13轮比赛中,当时还差2个月才年满15周岁的武磊登场比赛。尽管球队以3比5不敌丽江东巴,可武磊创造了中国足球职业联赛史上最年轻出场球员纪录。初登赛场,武磊与一些年过三十的老将,或者正当打之年的球员踢比赛。对于一个少年高手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经验获取期、涨球良机。比进球以及获得好名次更重要的是保证了足够水平的正式比赛场次。

东亚建队之初,根宝提出,通过打中乙,三年后冲击甲级队。2007年,东亚以中乙冠军的身份比预想提前闯入甲级。如果当时的东亚有之后上港这样的资金支持的话,根宝的曼联之梦,起码在球队方面有很大可能实现。可升入甲级的东亚,遇到了资金链紧张的问题。根宝不得不出售球员维持日常运营——队长王佳玉和主力球员姜至鹏转会南昌衡源,副队长张琳芃转会广州恒大,曹赟定和柏佳俊火线驰援加盟上海申花,顾超加盟杭州绿城……

半支主力四散各方,使得2010赛季喊出冲超口号的东亚,直到2012年9月29日才在老帅徐根宝亲自执教下3-0战胜哈尔滨毅腾,冲超成功!这个赛季,武磊在中甲打入了17球,初露星光。当时已经68岁的根宝却在感怀:“最初跟着我到崇明基地的100个10岁左右的孩子,只剩十几个了。他们中,有些早早踢上了中超,有些早就离开了足球。”

东亚初升中超,2013赛季上海东亚仅仅获得第九名。一般来说,对于一支升班马而言,第一个赛季能够保级成功当然能算合格——不能说每一支升班马都得演绎凯泽斯劳滕奇迹,在升班马赛季就夺冠。可对于“崇明一期”来说,似乎第九名的中超联赛成绩并不能令他们自己满意。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武磊的中超处子赛季,打入15球。

如果想要继续提高成绩,球队需要什么样的角色来进行补充呢?回看1992年的曼联,弗格森引进法国名将坎多纳,其实是点睛之笔——通过他的经验在中场调度,且在球队能传授给年轻球员以不少经验。然而,对于“崇明一期”为主的中超新军来说,俱乐部钱袋不鼓,则不足以引入高水平外援。

当年底,上港集团开始冠名赞助东亚,直至2014年11月18日,上港集团宣布正式收购东亚。这才意味着俱乐部的财政状况有了地覆天翻的变化。接着,武磊、颜骏凌、王燊超、吕文君、蔡慧康等“崇明一期”终于迎来了强援支持——高水平外教、外援加盟,保证了球队名次稳步提升。但与此同时,根宝成了俱乐部的顾问,并渐渐退出一线,再次“归隐”崇明岛。

2018年11月7日,中超联赛第29轮,当时的上海上港队主场2-1战胜北京人和队,提前一轮首夺中超联赛冠军。武磊在下半场破门,打进个人当赛季第27球,超越李金羽的26球,创造了职业联赛历史上国内球员单赛季进球纪录。那一个赛季,武磊也独领风骚,成为中超射手王。在他身后,排名第二到第十的全部是各队外援!

2019赛季,武磊加盟西班牙人队。这意味着球队又一块重要拼图暂缺。也正因此,球队这些年在亚冠并没有取得类似广州那般的成绩。

2022赛季初,张琳芃从广州归来,加盟海港;赛季中期,武磊留洋归来。2023年,是武磊重归中超的第一个完整赛季,也是“崇明一期”诸位仍保持高水平竞技状态的球员合璧的一个完整赛季。海港获得中超冠军,意味着在如今的上海滩,又有了一支胸前有两颗星星的中超球队。

海港队进入冠军港湾的时刻,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球员王燊超如此说:“比起前几年广州恒大风头正劲的时刻,现在的中超联赛各队差距没那么大。谁能赢得下一个冠军,要看各队准备期准备得怎么样,球员人员配置怎样。”在王燊超看来,目前的中超,有冠军竞争力的球队不止海港一家。而海港之所以能够夺冠,与人员配置相对比较整齐有关。

当然,作为新科中超冠军,海港队也必须面对2024年亚冠。对于今年未能在亚冠取得好成绩,王燊超称,一个不可回避的原因是过去两年由于赛制等原因,中超球队没能在亚洲赛场更多打比赛、适应各国职业队节奏。“今年我看到浙江队在亚冠有不错的发挥以后,带动球队在中超也找到了状态与感觉。”王燊超说,“这对海港也是个启示。”

类比当年的三冠王曼联,也许,下一个赛季,是“崇明一期”为主力的海港针对亚冠最后一搏的时机!

在九弟子10月30日探望恩师之际,徐根宝表示,自己并未实现冠军梦想,“夺冠是最难的,需要大资金的支持,后面我把球队转给了上港集团。接手球队至今,球队已经两次为上海夺冠。队员们只是来感谢我当年的培养,但最大的功劳,还是上港集团和海港俱乐部,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精力、财力。”这是什么精神?显然是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也难怪有媒体评论根宝为“上海滩头号球痴”。

徐根宝曾言:“我办基地的动机,就是为了让中国足球出球星。当时有位房地产商是球迷,找到我,上海闹市区的一个楼盘投资500万,很快能挣大钱,但我已经下决心把钱投到崇明岛了。后来基地旁边还有300亩地,300万就可以拿,现在起码值两个亿,但当时没钱呀。所以说,我的人生就不能搞房产,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搞足球的。”

亦有人评价说,海港获得中超冠军又如何?早在2002年中国足球就打入过世界杯正赛。而如今,中国男足距离世界杯正赛似乎越来越遥远,根宝在崇明似乎也无计可施的样子。

10月30日,张琳芃在根宝面前,当着师兄师弟的面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代表国家队能够在世界杯预选赛再次突破,再次给基地争光。”听闻此言,徐根宝又开起了玩笑:“你们为国家争了光了,实际上我和基地也就沾你们光了!”

问题在于,诸如张琳芃等“崇明一期”球员,也将渐渐告别自己的巅峰期。靠这拨球员为主力,是否能够确保国足打入由48支球队角逐的美加墨世界杯正赛?按说,亚洲有8.5个名额,中国队不是完全没机会。问题在于,打入世界杯正赛又如何?中国足球该如何逐步稳步提升,进而重回亚洲二流,甚至走向一流,走向世界,才是一代代足球人所需要面对的重大课题!

“我觉得,接下来国家队也需要新鲜血液,而这就需要各级青训长期抓实、抓紧,俱乐部也要给年轻优秀球员以机会。”王燊超对记者坦露心声。

在崇明,根宝对弟子们直言:“今年我都80岁了,还在带全运会队伍。上次去韩国集训,飞行一次就7个小时,回来也是,真的很累。你们考虑一下,谁愿意过来接班?这里是风水宝地,出了很多苗子。张琳芃你愿意吗?”

张琳芃看似性格略粗,实则心思缜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表示:“我先慢慢学教练证。”根宝没有耽搁一秒钟,回道:“你这是不答应啊!”他又转向武磊,这位前西甲唯一中国球员的回答是:“我才32岁……”

王燊超、蔡慧康在被点名后,非常爽快地回答:“我愿意!”他们甚至嘟哝着,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答应了。

徐根宝正色道:“我当然知道,你们很多人还有合同,不可能马上到基地来,职业足球能踢当然坚持踢下去。不过,你们也要问自己,到底还能踢几年,最后实在踢不动了,总要逐步过渡到教练的。”

回看根宝的弟子们,诸如高洪波、范志毅等等都曾为根宝青训、“崇明一期”的成长出过力。从这个角度去分析,未来,“崇明一期”有人回到崇明岛执教,当是大概率事件。但谁又能真正去接徐根宝的衣钵,上海滩下一个坚持数十年而不“悔改”的球痴在哪里,才是更值得去期待的。如果这样的球痴有五个、十个,甚至更多,则才能说,中国足球之兴盛有望矣!主笔|姜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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